章太炎(1869年-1936年),原名学乘,字枚叔,后改名炳麟,号太炎,浙江余杭人,是中国近代史上极具影响力的思想家、革命家、国学大师。他一生跨越晚清、民国两个时代,既是传统经学的集大成者,又是近代民族主义与民主革命的重要推动者。章太炎以其渊博的学识、犀利的文笔和坚定的政治立场,在中国思想史、文化史与政治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章太炎早年受传统儒家教育,精通经学、小学(文字学)、音韵学与训诂学,是清代朴学传统的继承者。他师从著名学者俞樾,深研《说文解字》《春秋左传》等经典,奠定了坚实的国学基础。然而,甲午战争的失败使他深受震动,开始反思传统文化在应对现代危机中的局限性。他逐渐由“经世致用”的儒者转向批判现实、倡导变革的思想先锋。
1900年前后,章太炎的思想发生重大转变。他在《訄书》初版中系统阐述了对历史、哲学、语言与社会制度的独到见解,强调“排满兴汉”,主张推翻清朝统治,恢复汉族正统。这一时期,他提出“国粹”概念,认为中华民族的文化根基在于先秦诸子与古文经学,而非宋明理学。他主张通过整理国故、复兴古典学术来唤醒民族意识,为革命提供文化支撑。这种“以学问助革命”的路径,使他成为“国粹派”的核心人物。
1903年,章太炎因发表《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并为邹容《革命军》作序,被清廷逮捕入狱,史称“苏报案”。在狱中三年,他并未消沉,反而潜心治学,研读佛典,尤精于唯识宗,并尝试将佛教哲学与儒家、道家思想融合,构建独特的哲学体系。他提出“依自不依他”的人生观,强调个体精神的独立与自觉,这一思想深刻影响了后来的新文化运动知识分子。
出狱后,章太炎东渡日本,加入同盟会,主编《民报》,与改良派梁启超等人展开激烈论战。他在《民报》上连续发表《代议政体虚伪论》《中华民国解》等文章,批判君主立宪,主张建立共和政体。他特别强调“革命”不仅是政权更替,更是文化与精神的重建。他提出“四权分立”构想——除立法、行政、司法外,还应设立“教育权”,以保障民族文化传承,显示出其超越时代的政治远见。
辛亥革命成功后,章太炎对袁世凯掌权日益失望。他拒绝高官厚禄,坚持独立批评,曾公开斥责袁世凯“僭位称帝,背弃共和”,因而遭软禁。此后,他对国民党内部的权力斗争亦持保留态度,尤其不满蒋介石的专制倾向。晚年他退居苏州,创办“章氏国学讲习会”,致力于培养国学人才,强调“读书救国”,希望通过文化教育延续中华文明命脉。
章太炎的学术成就极为广博。在语言文字学方面,他著有《文始》《小学答问》《新方言》等,开创了汉语词源学研究的新路径;在哲学方面,他融合儒、释、道三家,提出“齐物平等”的宇宙观,强调万物无贵贱之分,具有深刻的平等意识;在史学方面,他主张“六经皆史”,打破经学神圣性,推动了中国史学的现代化转型。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章太炎虽主张排满,但并非狭隘的民族主义者。他在《中华民国解》中明确指出:“中华之名,不仅属汉,实包五族。”他认为真正的“中华”是文化共同体,而非血缘或种族的封闭集合。这一观点在当时极具前瞻性,为现代多民族国家的构建提供了理论资源。
章太炎的性格刚烈耿直,有“疯子”之称。鲁迅曾评价他“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模”,胡适称其“清代学术的殿军,民国思想的先驱”。他的学生遍及天下,包括黄侃、钱玄同、鲁迅、周作人等,均成为中国现代学术与文化的重要奠基人。
章太炎的一生,是传统与现代交织、学问与革命并行的一生。他既是一个守望古典文明的遗民,又是一个勇闯时代前沿的斗士。在西风东渐、礼崩乐坏的时代,他以一人之力,扛起文化自救的大旗,用笔杆子战斗,用学问滋养民族灵魂。他的思想或许有偏激之处,但其精神风骨与学术深度,至今仍值得我们深思与敬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