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延续千余年的药用实践正面临前所未有的科学与伦理双重拷问。2020年6月,国家药监局正式将穿山甲从《中国药典》(2020年版)中除名,所有含穿山甲成分的中成药须完成处方替换;同年,穿山甲属全部8个物种均被《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列入附录Ⅰ,禁止一切国际商业性贸易。这一重大政策转向,并非否定传统经验本身,而是基于三重不可回避的现实:其一,生物学研究表明,穿山甲鳞片主要成分为β-角蛋白,与人类指甲、牛角成分高度同源,缺乏特异性活性分子;其二,现代药理学反复验证显示,甲珠水煎液、醇提物在抗炎、促泌乳、促血管生成等方向均未表现出显著且可重复的药效优势,其作用远弱于现有替代药物如王不留行、路路通、皂角刺等;其三,生态代价极其高昂——据IUCN评估,中华穿山甲(Manis pentadactyla)在野外已功能性灭绝,过去十年全球超百万只穿山甲遭盗猎,90%以上流向亚洲传统药材市场,种群崩溃速度远超繁殖补偿能力。

值得深思的是,中医药现代化进程从未排斥对传统知识的扬弃。早在20世纪50年代,中医临床即发现单用甲珠疗效有限,多依赖复方协同增效;而当代系统药理学研究进一步揭示,所谓“通络”效应实为方剂整体调节免疫微环境、改善局部微循环的结果,而非甲珠单一成分主导。例如治疗乳腺炎的经典方“瓜蒌牛蒡汤”中,甲珠常与全瓜蒌、牛蒡子、天花粉配伍,其排脓机制更多源于瓜蒌的抗炎黏液溶解作用与牛蒡子的NF-κB通路抑制,甲珠仅起辅助疏导之用。当现代提取工艺可稳定获得高纯度丝裂霉素类似物或重组人催乳素释放肽时,继续依赖濒危物种已失去科学合理性与伦理正当性。
替代方案早已成熟落地。2023年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发布的《中药代用品临床应用指南》明确推荐:以王不留行替代通乳功效,其含木脂素类成分可双向调节催乳素受体表达;以皂角刺替代消痈排脓,其三萜皂苷具有明确的TLR4/NF-κB抑制活性;以地龙提取物替代活血通络,其蚓激酶成分在改善微血栓方面疗效确切且可量化。多家三甲中医院五年随访数据显示,采用标准化替代方案后,产后缺乳有效率维持在89.7%,浆细胞性乳腺炎复发率下降41.3%,证实替代可行性与临床等效性。
更深层看,穿山甲药用史本质是一部人与自然关系的认知演进史。东汉医家将鳞甲入药,源于“取象比类”的朴素哲学——以其善钻土、破障之性,推演其通络破结之功;而今我们以基因组学解析其免疫缺陷易感性,以卫星追踪揭露其栖息地破碎化困境,这种认知维度的跃升,要求中医药必须完成从经验象征到机制实证的范式转换。删除药典条目不是割裂传统,恰是守护传统的最高敬意——唯有让中医药扎根于生态可持续性与科学可验证性的土壤,才能真正实现“传承不泥古,创新不离宗”。
在广州清平药材市场、安国药都的柜台深处,已难觅合法流通的穿山甲鳞片;取而代之的是标注“仿甲珠微球制剂”“角蛋白靶向缓释胶囊”的新型辅料。这不仅是药材名录的删减,更标志着一个文明对其知识体系的自觉更新:当一味药的存在威胁整个物种存续,真正的医者仁心,是敢于放下执方之笔,重写生命伦理的新药典。
穿山甲(Manis spp.)作为全球唯一全身披覆角质鳞片的哺乳动物,自秦汉以来便被载入中医药典籍,其鳞片(中药名“穿山甲珠”或“甲珠”)长期被视为活血通经、消肿排脓、下乳催乳之要药。《神农本草经》虽未直接收录,但至唐代《新修本草》已明确记载“穿山甲,味咸,微寒,主五邪惊啼悲伤,烧灰敷恶疮”,宋代《证类本草》引《日华子本草》称其“治风痹、强筋骨、乳痈、痈疽、肿毒”,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更系统归纳为“除痰疟寒热,风痹强直疼痛,通经脉,下乳汁,消痈肿,排脓血”,奠定了其在传统方剂中的核心地位。明清以降,穿山甲鳞片广泛应用于如“透脓散”“通乳丹”“仙方活命饮”等经典方剂中,成为外科与妇科用药的重要组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