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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土天子驾六青铜器

历史常识 471

“驾六”并非泛指六马驾车,而是特指周天子专属的最高等级出行规制。《周礼·夏官·司马》明载:“凡驭路仪,以六马。”郑玄注:“天子之车,驾六马;诸侯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逸周书·王会解》更以“乘六”为王权象征,与“九鼎”“大辂”并列为三代王权物化核心。此前,学界对“驾六”长期存疑:汉代以来学者多认为“六马”乃虚指或后世附会,因西周至春秋考古所见车马坑多为“驾二”“驾四”,如陕西宝鸡茹家庄西周墓、山西曲沃晋侯墓地均未见六驾实例;更有观点推测“驾六”仅用于特殊祭典或属文献夸张修辞。洛阳“天子驾六”车马坑的横空出世,以无可辩驳的考古层位、完整的驾具组合与严整的埋葬序列,一举终结了持续两千余年的学术悬案,将周代等级礼制从文本规范转化为可视、可触、可测的物质实态。

出土天子驾六青铜器

该车马坑出土青铜器逾三百件,尤以车器系统最具研究价值。其中,轭首、衡末、銮铃、軓饰、毂盖等部位大量使用失蜡法铸造与错金银工艺:一件高14.3厘米的青铜銮铃,内部双舌结构完好,摇之仍作清越之声;一组六件轭首饰以蟠螭纹与绹索纹相间,每件内壁铸有“王”字族徽;最令人惊叹者为六件形制统一的青铜当卢(马额饰),正面浮雕龙凤合体纹,背面阴刻细密云雷地纹,经X射线荧光分析,含铜82.6%、锡14.1%、铅2.9%,合金配比精准契合《考工记》“钟鼎之齐六分其金而锡居一”的记载。这些器物不仅体现东周青铜冶铸技术的巅峰水准,更揭示出王室作坊对礼器生产的绝对控制——所有车马器纹饰风格高度统一,无地域变体,与同时期诸侯国青铜器的个性化表达形成鲜明对比,印证了《礼记·礼器》所言“天子之尊,不以诸侯之礼僭”。

值得注意的是,“天子驾六”并非孤立现象,而是嵌套于整套王陵制度之中。该车马坑与毗邻的“亚”字形大墓(M1)共处同一陵园,M1墓道长达62米,四条斜坡墓道呈十字分布,墓室积石积炭,椁外置多重漆棺,虽遭早期盗扰,仍出土“王作宝尊彝”铭文铜鬲及玉圭、组佩等礼器。考古队通过遥感探测与探沟验证,确认该区域存在连续分布的七座同规格大墓,构成东周王陵核心区。尤为关键的是,在车马坑西侧发现一处夯土台基,其上残留朱砂涂绘痕迹与燎祭灰烬层,结合《周礼·春官》“王巡守,则设柴望祀”记载,推断此处为王陵配套的“望祭坛”,专用于天子驾六出巡前的告天仪式。这一发现将“驾六”从交通行为升维为国家祭祀体系的重要环节,凸显其政治神学内涵。

“天子驾六”的消亡亦具深刻历史意味。战国中期以后,随着周王室彻底丧失军事与经济实力,洛阳王陵区不再新建大型车马坑,现存战国晚期墓葬中最高仅见“驾四”。秦始皇统一后推行“车同轨”,以“皇帝乘金根车,驾六马”承袭周制,但已剥离其宗法血缘内涵,转为纯粹权力符号。汉代虽沿用“驾六”称谓,然《史记·封禅书》载武帝“令群臣皆乘六马”,实则泛化为高级官员仪仗,礼制内核已然瓦解。因此,洛阳出土的这套青铜车马器,不仅是东周礼乐文明的物质绝唱,更是中国早期国家制度从血缘宗法向地缘官僚转型过程中,一个凝固于青铜与泥土间的决定性切片——它用六匹马的骨骼间距、十二枚銮铃的声波频率、三十六处错金纹样的走向,无声诉说着那个“郁郁乎文哉”的时代如何以精密器物编码维系天下秩序,又如何在铁器普及与战争形态变革中悄然崩解。今日伫立于洛阳“天子驾六”博物馆玻璃展柜前,指尖虽不可触,然那青铜冷光映照的,是华夏政治文明第一次系统性制度设计的全部重量与温度。

2002年,河南洛阳市中心城区考古现场传来震动学界的重大发现:在配合城市基建的抢救性发掘中,一座保存极为完好的东周时期大型车马坑重见天日。坑内六匹骏马遗骸呈南北向整齐排列,骨骼姿态完整,缰绳铜环犹存,其正前方对应一辆木质车舆残迹,车轴、毂饰、銮铃及大量错金青铜构件清晰可辨——这正是《逸周书》《左传》等先秦文献反复提及却长期缺乏实证的“天子驾六”制度的首次完整实物印证。此坑位于东周王城遗址东北部,紧邻 presumed 周敬王至周赧王时期的王陵区,经碳十四测年与铭文比对,确认年代为公元前5世纪中叶至前3世纪初,属春秋晚期至战国早期,正值周王室虽权威衰微但礼制仪轨仍被严格维系的关键过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