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1864年1月1日-1957年9月16日),湖南湘潭人,中国近现代最具代表性的绘画巨匠、篆刻家与诗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世界文化名人”称号。他的一生跨越晚清、民国与新中国三个历史时期,其艺术生涯不仅折射出中国传统文人画在时代激变中的转型路径,更以质朴真挚的生命力,重新定义了20世纪中国美术的精神高度。齐白石并非出身书画世家,早年家境贫寒,幼时仅读过半年私塾,12岁起便随叔父学做木工,后拜本地雕花木匠周之美为师,成为远近闻名的“芝木匠”。这段长达十余年的民间工艺实践,深刻塑造了他观察自然的细腻眼光、构图布局的节奏感,以及对线条力度与材质肌理的天然敏感——这些看似“非文人”的技艺积淀,恰恰成为他日后大写意花鸟画中“拙中见巧、朴里藏精”的根基。

27岁时,齐白石始正式拜师学画,师从胡沁园、陈少蕃等地方文人画家,系统学习工笔花鸟、诗词题跋与传统画理。他苦读《芥子园画传》,临摹八大山人、石涛、徐渭诸家,但并未囿于古法;37岁起游历南北,五出五归,足迹遍及西安、北京、广州、桂林、上海等地。尤其1917年为避乡乱定居北京,是他艺术蜕变的关键节点。彼时画坛崇尚“京派”正统,而齐白石因口音浓重、画风“野趣太盛”,一度备受冷遇。他曾在《白石老人自述》中坦言:“余作画数十年,人皆谓我学八大,其实我之画,乃由雕花匠人眼中所见虫草鱼虾、篱边野菊、灶台瓦雀而来。”正是这份扎根乡土的经验自觉,使他在57岁后毅然“衰年变法”:摒弃早期工细一路,转而融合吴昌硕金石笔意与民间审美趣味,以红花墨叶为标志,开创大写意花鸟新范式。他笔下的虾,通体透明、节节分明、须爪颤动如生,却全然不靠写生稿本,而是数十年凝神静观池中活虾所得;他画的葫芦、白菜、老鼠、蟋蟀,皆以简驭繁,形简而神完,题款常带俚语童趣,如“少年戏捉小虫,今已老矣,犹不能忘”,在雅俗之间架起一座温厚的人文桥梁。
齐白石的艺术人格与其处世哲学密不可分。他一生恪守“不媚俗、不欺世、不附势”的信条,拒受伪满洲国“宫廷画师”之聘,抗战期间闭门谢客,以“看此山河如此,何忍挥毫”明志;1949年后,他欣然接受新中国文化事业建设者的身份,担任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中央文史馆馆员等职,将艺术生命毫无保留地融入民族新生进程。其印章“寂寞之道”“一息尚存书要读”“知己有恩”,既是自勉,亦是留给后世最沉静的精神遗嘱。尤为可贵的是,齐白石始终未脱离劳动人民底色:他坚持自己种菜、养鸽、扫院,家中无仆役,画室案头常置粗陶碗、竹筷、旧茶壶;他教徒极严,要求“先学做人,再学画画”,门下李苦禅、王雪涛、许麟庐等人皆承其艺德双馨之风。1953年,周恩来总理亲赴北京跨车胡同为其祝寿,称其为“中国人民的艺术家”;1957年病逝前,他仍伏案完成《牡丹图》一幅,题“愿天下人皆富贵”,成为绝笔。
齐白石的艺术成就早已超越画种与时代的局限。他的作品在2017年以9.315亿人民币拍出《山水十二条屏》,创中国艺术品全球拍卖纪录;其画论“似与不似之间”被奉为中国写意美学的核心命题;其“衰年变法”的勇气,更启示无数后来者:真正的创新从不来自对传统的背叛,而源于对生活本质的忠诚回望与精神主体的坚定确立。今天,在美术馆恒温展厅中静静陈列的虾蟹草虫,在数字平台高频传播的“齐白石朋友圈”手稿复刻,在中小学美育课堂反复临摹的《蛙声十里出山泉》……无不证明:这位从湘潭星斗塘走出的木匠之子,早已化作中华文化血脉中跃动不息的一尾活虾、一株青藤、一声清越的蝉鸣。他的一生,是一部用毛笔写就的平民史诗,也是一面映照中国现代性生成路径的澄澈明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