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科多(约1670—1728),满洲镶黄旗人,佟佳氏,清初重臣佟国维之子,孝康章皇后(康熙帝生母)之侄,孝懿仁皇后(康熙帝第三任皇后)之弟。他并非以科举入仕,亦非靠军功起家,却在康熙晚年至雍正初年短短十余年间,跃居清朝权力核心,身兼理藩院尚书、步军统领、九门提督、吏部尚书、总理事务大臣等要职,被雍正帝亲口誉为“圣祖皇考忠臣、朕之功臣、国家良臣”,甚至称其“舅舅隆科多”——这一罕见以亲属称谓公开褒扬臣工的举动,足见其特殊地位。然而,这位曾手握京师兵权、参与康熙驾崩关键时刻、主导雍正登基程序的核心人物,最终却在雍正四年(1726)被圈禁,五年后死于禁所,罪名包括“结党营私、私藏玉牒、悖逆不敬、欺罔贪黩”等四十一款大罪。他的兴衰轨迹,堪称清代中枢政治最富戏剧性与警示意义的缩影。

隆科多的政治崛起始于康熙四十四年(1705)出任步军统领(俗称“九门提督”)。该职掌管京师内城九座城门守卫、巡夜缉盗、治安稽查,统辖三万余绿营与八旗步军,实为京师防务与皇权安全的第一道屏障。康熙帝晚年诸子夺嫡日趋白热化,太子两立两废,直郡王、八爷党、十四阿哥西征集团各具势力,而康熙本人则日益疏离朝臣、深居畅春园,对近侍与京营将领的信任变得空前敏感。隆科多凭借外戚身份、沉稳行事风格及对皇室绝对忠诚的表象,逐步赢得康熙信任。尤其在康熙五十五年(1716)后,他开始频繁随扈御前,参与机密奏对,更于康熙六十一年(1722)十一月康熙病危期间,奉命“昼夜守护于寝宫之外”,实际掌控了畅春园出入与消息传递通道。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康熙帝崩于畅春园。据《清世宗实录》与《永宪录》载,隆科多是唯一被明确记载“宣读遗诏”的大臣。他当众宣布由皇四子胤禛继位,并迅速调集步军协同护军营控制紫禁城、景山、西苑等要害,确保政权平稳过渡。这一过程虽无直接证据表明存在矫诏行为,但其角色之关键无可替代——没有隆科多对京师武力的绝对掌控与对新君的即时拥戴,雍正即位极可能遭遇八爷党或十四阿哥旧部的强力阻挠。雍正登基次日即授其“总理事务大臣”之首衔,位列怡亲王允祥、大学士马齐之上;同年晋封一等公,赐双眼花翎、四团龙补服,恩宠之隆,清代外戚罕有其匹。
然而,权力巅峰亦是危机起点。雍正初年,隆科多渐显骄纵:他干预吏部铨选,安插亲信至督抚、盐政等要缺;纵容家人收受盐商贿赂;更在玉牒(皇室谱系档案)中私自增删支系,被指“僭越宗人府职权,淆乱皇统”。尤为致命的是,他与年羹尧形成“内外呼应”之势——年镇西北,隆控京畿,二人书信往来频密,语涉“宇宙”“天象”等敏感隐喻,引发雍正高度警觉。雍正三年(1725)年羹尧赐死,隆科多顿失外援;四年,雍正借“查办蔡珽案”切入,揭出隆科多庇护贪官、隐匿供词等旧事,随即解除其所有职务,命其赴阿尔泰军前效力。此举实为政治放逐。同年十月,议政大臣会议罗列其四十一款大罪,雍正下旨:“隆科多罪不容诛,但念其曾为国宣力,免其正法,永远圈禁。”次年六月,隆科多卒于禁所,官方未予谥号,葬仪从简。
隆科多的悲剧,根植于清代皇权专制逻辑的深层悖论:皇帝既需绝对可信的“自己人”在关键时刻代行意志、稳定大局,又绝不能容忍任何臣僚形成独立于皇权之外的权威中心。他的外戚身份本是资本,亦成枷锁——佟佳氏家族已出两后一妃,再加权倾朝野的隆科多,足以触发帝王对“后族干政”的历史恐惧。康熙托付他守护终局,雍正倚重他完成交接,但一旦新君坐稳江山,那个知晓太多秘密、掌握太多资源、甚至能定义“合法继承”叙事的人,便天然成为皇权巩固的最大潜在威胁。他的倒台,不是个人失德的偶然,而是清代中枢权力结构中“可利用、不可共存”规则的必然结果。今日回望,隆科多既非传统意义上的奸佞,亦非纯粹忠臣;他是帝国精密运转中一枚被极致使用、又必须被及时销毁的关键齿轮——其人生沉浮,映照出专制皇权下个体命运的深刻宿命与制度性冷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