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三国志·武帝纪》明确记载:“(建安五年)夏四月,公(曹操)进军官渡,绍遣郭图、淳于琼、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公引军兼行趣白马,未至十余里,良大惊,来逆战。使张辽、关羽为先锋,击良,斩良。”此处“使张辽、关羽为先锋,击良,斩良”八字,是正史对颜良之死最权威的记录。值得注意的是,陈寿并未指明“谁执刀斩首”,仅言“击良,斩良”。但结合《三国志·关羽传》“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的补充,可确证关羽是执行斩首者。需强调的是,此战发生于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四月白马之战,属官渡之战序幕;而张辽作为先锋统帅之一,协同作战,但斩首动作由关羽完成。此即正史中唯一可信的“关羽斩颜良”依据。

至于文丑之死,《三国志·武帝纪》载:“(颜良败后)绍渡河追公,至延津南。公勒兵驻营,登高望敌。乃令辎重前,甲士皆伏。绍骑将文丑与刘备将五六千骑前后至。诸将曰:‘可上马。’公曰:‘未也。’有顷,骑至稍多,或分取辎重。公曰:‘可矣。’乃皆上马。时骑不满六百,遂纵兵击,大破之,斩丑。”这段记载清晰指出:文丑死于延津南之战,时间在白马之战后不久;战场为曹操设伏之地;击杀方式为曹军“纵兵击,大破之,斩丑”,未提具体执行者姓名。《三国志·徐晃传》《张辽传》《乐进传》均无参与此战并斩文丑的记录;《关羽传》全文未提文丑一字。裴松之注引《魏书》亦仅称“斩文丑”,不言何人所斩。换言之,正史中文丑系曹军集体作战所杀,无任何史料指向关羽或任何特定将领亲手斩杀——所谓“关羽诛文丑”,纯属罗贯中为强化主角神勇而虚构的情节。
进一步考辨可知,颜良、文丑虽同为袁绍部将,但身份有别:颜良为“大将军”属下高级战将(《后汉书》称“颜良、文丑,勇冠三军”),而文丑在史籍中未见明确官职,其活动多与刘备协同(如“刘备将五六千骑”共赴延津),暗示其可能更接近袁绍临时委派的机动骑兵指挥官,而非固定统帅。二人死亡间隔极短(约数日至十余日),但分属两场独立战役:白马之战重在解围速击,延津之战重在诱敌设伏。曹操以少胜多的关键,在于精准把握袁军轻敌冒进心理,而非依赖某员猛将单挑制胜。
值得深思的是,为何《三国演义》要将二人之死尽数归于关羽?这实为叙事策略与道德建构的双重需要:一方面,通过连续斩杀敌方顶级武将,凸显关羽“万人敌”的超凡武力,为其后续“过五关斩六将”“水淹七军”埋下能力伏笔;另一方面,在蜀汉正统论框架下,将袁绍集团核心战力消解于关羽一人之手,无形中贬抑袁绍之能、抬升刘备集团合法性。这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文学浓缩,虽极具感染力,却严重扭曲了官渡之战的真实军事逻辑——此役胜负取决于曹操的纵深调度、粮道争夺与许攸叛投带来的情报优势,而非阵前几场个人对决。
另需澄清一个常见误解:部分网络文章称“文丑被徐晃所杀”,其依据是《三国志·徐晃传》中“从破颜良于白马,斩文丑于延津”的记载。然查中华书局点校本《三国志》,《徐晃传》原文实为“从破颜良于白马……又与史涣拒袁绍运车于故市,破之,烧其辎重”,并无“斩文丑于延津”字样。此讹传源于明清某些坊刻本或地方志的窜改,已被清代学者赵一清、现代学者田余庆等反复考订证伪。正史中,徐晃参与白马之战属实,但延津之战主将序列中未见其名。
综上,正史记载清晰呈现:颜良死于建安五年四月白马之战,由关羽临阵刺杀并斩首;文丑死于同月稍后延津之战,系曹操亲率不足六百精骑设伏突袭,于混战中被曹军集体击杀,史书未载具体执行者。二者之死,既非同一战役,亦非同一人所为,更无“单挑决斗”之实。还原这一史实,不仅关乎对《三国志》文本的尊重,更是理解汉末战争形态——强调谋略、地形、士气与协同作战,而非个人武勇——的关键入口。当文学神话退潮,历史的肌理才真正浮现:官渡的胜负,不在刀光剑影的瞬间,而在帷幄之中的千钧一发。
在《三国演义》的浓墨重彩之下,颜良、文丑被塑造成袁绍帐下威震河北的“河北双雄”,其阵前被关羽“斩颜良、诛文丑”的桥段早已深入人心。然而拨开小说虚构的迷雾,回归陈寿《三国志》等原始正史文献,我们会发现:颜良与文丑之死,不仅并非同出一人之手,且其战殁过程、时间、地点与主将身份均与演义截然不同——更关键的是,文丑根本不是被关羽所杀。这一史实错位,恰是文学想象长期覆盖历史记载的典型缩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