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晓岚出身书香门第,幼承庭训,聪颖过人。据《清史稿》载,他“少颖敏,读书目数行下”,九岁能诗,十一岁通《五经》,十六岁中秀才,二十四岁乡试夺魁,三十一岁高中乾隆十九年进士,选庶吉士,入翰林院。其早年仕途顺遂,历任编修、侍读学士、左都御史、礼部尚书等职,官至从一品,然一生三起三落,政治生涯跌宕起伏——这既源于其耿直敢谏的性格,亦折射出乾隆朝文字狱高压下士大夫的生存张力。

乾隆三十三年(1768),纪晓岚因亲家卢见曾贪腐案牵连,被革职发配乌鲁木齐效力赎罪。这段三年边塞经历,成为其思想与创作的重要转折点。在天山北麓的荒寒之地,他未废研读,遍访西域风物,考察屯田戍边实况,撰成笔记体地理志《乌鲁木齐杂诗》一百六十首及注释,兼具诗史价值与人类学视野;同时积累大量异域传说、民俗轶闻,为其日后撰写《阅微草堂笔记》奠定坚实基础。值得注意的是,纪晓岚在流放期间仍受朝廷密谕,参与西北边疆文献整理,足见其学术能力早已超越一般文臣范畴。
返京后,纪晓岚迎来毕生事业巅峰——奉旨担任《四库全书》总纂官(1773—1782)。此项由乾隆帝亲自推动的国家级文化工程,历时十年,动员四千余名学者,收录先秦至清初典籍三千四百余种、近八万卷,抄录七部副本分藏南北七阁。纪晓岚并非挂名主事,而是深度介入体例制定、提要撰写、校勘审定与学术裁断全过程。他领衔撰写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二百卷,堪称中国古典目录学的集大成之作:每书皆有千字左右解题,辨章学术,考镜源流,评骘得失,融考据、义理、辞章于一体。钱大昕赞其“提要钩玄,如老吏断狱”,梁启超称其“实为中国目录学史上不朽之业”。尤为可贵者,纪晓岚在提要中秉持“实事求是”原则,对程朱理学不盲从,对汉学考据不偏执,对小说戏曲亦破例收录《水浒传》《西厢记》等“俗书”,体现罕见的学术包容性与历史自觉。
除官方著述外,纪晓岚私撰《阅微草堂笔记》二十四卷(含《滦阳消夏录》《如是我闻》等五种),以质朴隽永的文言笔记体,记录狐鬼花妖、因果报应、官场百态与士林风气。表面承袭《聊斋志异》志怪传统,实则以“寓劝戒于嬉笑”为旨归,借鬼神之口讽喻现实:批判官僚颟顸(如《槐西杂志》中“某令索贿反遭鬼戏”)、揭露伪道学(如《姑妄听之》中假孝子遭冥罚)、反思知识傲慢(如《滦阳续录》中“书生讥僧不通经,夜遇真经师辩难而惭”)。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评价:“惟纪昀本长文笔,多见秘书,又襟怀夷旷,故凡测鬼神之情状,发人间之幽微,托狐鬼以抒己见者,隽思妙语,时足解颐。”
纪晓岚晚年虽位极人臣,却淡泊名利,拒收馈赠,居室简朴,唯藏书逾十万卷。嘉庆十年(1805)二月,病逝于北京,谥号“文达”,入祀贤良祠。其墓今存河北献县,墓前石狮犹存,碑文镌“清故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纪文达公墓”。身后影响深远:晚清张之洞《书目答问》视《四库提要》为治学门径;民国胡适推崇其考据方法为“科学精神之先声”;当代学者更从知识社会学角度重估其文化整合工程——《四库全书》不仅是文献保存行为,更是清代国家意识形态建构的关键环节,而纪晓岚恰是这一宏大叙事最清醒的执行者与最富张力的反思者。
今日回望纪晓岚,他远非影视剧中诙谐机敏的“铁齿铜牙”形象所能涵盖。他是考据学鼎盛期的学术舵手,是文化专制时代坚守理性尺度的士大夫典范,更是中国古典学术向近代转型过程中承前启后的枢纽人物。其“事必求真,语必务确”的治学信条,“不以人废言,不以言掩人”的批评胸襟,以及在权力结构中保持思想独立的实践智慧,至今仍具启示意义。当我们在数字时代重新检索《四库》数据库、翻阅《阅微》新注本时,纪晓岚留下的不仅是一部书、几卷笔记,更是一种将学问根植于现实关怀、让理性闪耀人文温度的精神遗产。
纪晓岚(1724—1805),名昀,字晓岚,直隶献县(今河北沧州)人,清代乾隆、嘉庆两朝最具代表性的学者、文学家、目录学家与政治家。他一生横跨康乾盛世晚期至嘉道转型初期,以渊博学识、犀利文风与刚正气节著称,尤以主持编纂《四库全书》而彪炳史册,被后世尊为“一代文宗”“国朝儒林之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