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后,日本关东军悍然侵占中国东北三省,国民政府采取“攘外必先安内”政策,未予有效抵抗。在此民族危亡之际,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东北抗日联军(简称“抗联”)于1936年2月正式组建,成为中国人民十四年抗战中最早、最艰苦、最孤绝的武装力量之一。它并非一支统一建制的野战军,而是由中共满洲省委整合东北各地抗日义勇军、山林队、反日游击队等力量逐步整合而成,鼎盛时期下辖十一支军,总兵力逾3万人,活动范围遍及辽宁、吉林、黑龙江及内蒙古东部,纵横白山黑水之间。

抗联的诞生具有鲜明的历史必然性与政治自觉性。早在1932年,中共即派遣杨靖宇、赵尚志、周保中、李兆麟、冯仲云等大批干部深入东北,在极端险恶环境下建立党组织、发展群众基础、创办秘密交通站与被服厂、修械所、印刷所乃至抗联密营学校。这些密营多建于长白山、小兴安岭原始林区深处,依山势而筑,以树干、苔藓、积雪伪装,既是休整补给之所,亦为战略指挥中枢。杨靖宇在濛江(今靖宇县)密营中写下《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军歌》:“我们是东北抗日联合军,创造出联合军的第一路军……”歌词铿锵,凝聚信仰,成为抗联精神的音乐图腾。
抗联作战环境之艰,世所罕见。冬季气温常低至零下40摄氏度,战士缺衣少食,常以棉絮充饥、树皮裹腹、靰鞡草缠足御寒。1938年冬,赵尚志率第三军主力西征受挫,部队减员过半;1940年2月23日,杨靖宇孤身与日伪军激战五昼夜后壮烈殉国,日军解剖其遗体,发现胃中仅有草根、树皮与棉絮,无一粒粮食——这一细节被日本关东军档案《阵中日志》如实记载,令敌军军官亦为之震愕。据《东北抗日联军史》统计,抗联牺牲师级以上将领达150余人,其中军级干部26人,包括杨靖宇、赵尚志、陈翰章、汪雅臣、童长荣等,平均牺牲年龄不足32岁。
尤为可贵的是,抗联始终坚持国际主义视野与战略协同意识。1940年后,因日伪实施“归屯并户”“集团部落”政策,封锁围剿日趋严密,抗联主力被迫退入苏联境内整训,成立东北抗联教导旅(苏联远东方面军独立第八十八步兵旅),代号“88旅”。该旅接受苏军现代化军事训练,同时承担对东北敌后的情报侦察、空降渗透、引导轰炸等特种任务。1945年8月,88旅官兵作为先遣队随苏军反攻东北,仅用27天便协助解放57座县城,为全国抗战胜利作出不可替代的战略贡献。
抗联精神的核心,在于“忠诚于党、坚定信仰、不畏牺牲、心系人民、艰苦奋斗、国际合作”的六维品格。它不是孤立的军事行动,而是中共早期群众路线的生动实践:抗联每到一地,必建农民委员会、妇女救国会、儿童团;颁布《反日游击战争纲领》,严明“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禁止强买强卖、调戏妇女、毁坏庄稼;李兆麟率部在松花江下游创建“抗日堡垒村”,组织群众开荒种粮、熬盐制药、传递情报,使根据地成为“插不进钉子、泼不进水”的红色堡垒。这种军民鱼水关系,正是抗联能在敌后坚持十四年而不溃散的根本支撑。
历史不会湮没忠魂。2014年,民政部公布首批300名著名抗日英烈名录,抗联将士占54位;2015年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阅兵式上,“东北抗联英模部队方队”高擎红旗通过天安门;2021年,中共中央宣传部将“东北抗联精神”纳入第一批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今天,在哈尔滨东北烈士纪念馆、通化杨靖宇烈士陵园、牡丹江林口抗联密营遗址群、佳木斯冷云烈士纪念馆等地,大量原始档案、手稿、武器、衣物、密营复原场景静静诉说那段冰与火淬炼的岁月。抗联不是教科书里遥远的名词,而是由具体的人、具体的抉择、具体的牺牲构成的历史经纬——他们用生命证明:纵使山河破碎、四顾无援,只要信仰如磐、初心不改,一星火种亦可燎原于漫漫长夜。
回望抗联十四载征程,它既是中国局部抗战的起点,也是世界反法西斯东方主战场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存在本身即是对“中国抗战八年论”的有力驳正,为确立“十四年抗战”历史叙事提供了坚实史实基础。这段历史启示我们:真正的英雄主义,不是无所畏惧,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真正的力量源泉,不在枪炮之利,而在民心所向、道义所归、信仰所立。白山巍巍,黑水汤汤,抗联精神早已融入中华民族的精神血脉,成为新时代攻坚克难、复兴图强的不竭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