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出身沙陀部族,幼年随父归附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十二岁即入帐下为侍卫,因骁勇沉毅、寡言重诺,深得李克用赏识,收为养子,赐姓李。在李克用、李存勖父子两代统帅晋军与后梁鏖战的三十余年中,李嗣源始终冲锋在前,屡建奇功。公元908年,他在夹寨之战中率精骑突袭梁军营垒,焚其粮草,扭转潞州围困危局;912年,于柏乡大破梁军精锐“龙骧”“神捷”二军,斩首二万,奠定晋军战略优势;923年,后唐灭梁关键一役——杨刘渡河之战,李嗣源亲率前锋昼夜急进,抢占渡口,为李存勖直捣汴梁铺平道路。因其战功卓著、资历深厚,李存勖称帝后封其为蕃汉内外马步军总管,位在诸将之首,实为帝国军事柱石。

然而,李嗣源的政治命运在同光四年(926年)发生根本转折。彼时李存勖晚年刚愎多疑,宠信伶官宦官,横征暴敛,军心离散。魏博军士皇甫晖兵变于邺都,迅速蔓延至邢、洺诸州。李存勖急命李嗣源率亲军前往平叛,不料行至途中,所部将士哗变,挟持李嗣源回师南下,与叛军合流。面对“黄袍加身”的既成事实与将士拥戴的汹涌民意,李嗣源审时度势,未作激烈抵抗,亦未立即称帝,而是遣使向洛阳申辩“清君侧”之志,并上表请罪。然李存勖已众叛亲离,于兴教门之变中为乱兵所杀。李嗣源遂入洛阳监国,旋即即位,改元天成,是为后唐明宗。
登基后的李嗣源展现出与五代多数武夫君主截然不同的执政风格。他深知乱世之弊源于苛政与滥刑,即位之初便下诏废除李存勖朝诸多弊政:罢宫人三千余,放归民间;停建内苑、营缮工程;裁撤伶官、宦官冗职;严令州县不得以“羡余”为名额外征敛。尤为可贵者,他力倡“纳谏如流”,常召儒臣讲《春秋》《贞观政要》,亲自主持殿试,恢复中断多年的科举取士;重用安重诲、任圜、冯道等务实干才,其中冯道后来成为五代最具影响力的文臣之一。天成三年(928年),河北蝗灾肆虐,李嗣源下令“蝗生而不捕者,以纵蝗罪论”,并调拨仓粮赈济,开仓粜米平抑物价,使“民赖以全活者甚众”。
在军事方面,李嗣源采取“守内虚外”策略,对契丹、党项等边族以羁縻为主,避免大规模远征消耗国力;对内部藩镇则恩威并施:削平荆南高季兴反复、震慑西川孟知祥野心,同时厚待功臣,不滥杀宿将。其在位八年(926—933年),史称“天成、长兴之治”,虽未臻盛世,但“年谷屡登,兵革罕用,校于五代,最为小康”。《资治通鉴》评曰:“明宗虽出夷狄,而为人纯厚,宽仁爱人,不好声色,尤恶诛戮。”
然其晚年亦显局限。宠信枢密使安重诲,致其专权跋扈,引发朝臣倾轧;对亲子李从荣过度纵容,未及时确立储君名分,埋下日后“兴圣宫之变”隐患。长兴四年(933年)十一月,李嗣源病重,李从荣率兵入宫欲夺位,事败被杀。明宗闻讯悲恸呕血,数日而崩,终年六十七岁。其陵墓徽陵位于河南洛阳邙山,今仅存封土。
李嗣源的一生,是沙陀武人融入中原政治文明的典范。他以战将之躯承乱世之命,以仁恕之心行简静之政,在五代“置君犹易吏,变国若传舍”的残酷循环中,以八载实际统治,为北方社会赢得难得的喘息与修复期。其“不嗜杀、不佞佛、不营宫室、不事游畋”的为君之道,不仅为北宋士大夫所追慕,更成为后世评价五代君主的重要标尺。今日回望,李嗣源非以开疆拓土名世,而以止戈安民立身——这恰是乱世中最稀缺、也最值得铭记的君德。
李嗣源(867年-933年),字德圣,应州金城(今山西应县)人,沙陀族,五代十国时期后唐第二位皇帝,庙号明宗,谥号“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他并非后唐开国君主李克用之子,而是其养子,却以卓越的军事才能、务实的政治手腕与罕见的仁厚品性,在五代乱世中开创了少有的治世局面,被《旧五代史》赞为“五代之令主”。其人生轨迹横跨晚唐藩镇割据、后梁与后唐争霸、以及后唐内部权力更迭三大阶段,堪称一部浓缩的五代政治生态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