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奠定清凉山文化高度的,是南朝时期的佛教兴盛。梁武帝萧衍崇佛极甚,敕建清凉寺(初名“兴皇寺”),延请高僧智藏驻锡弘法。至南唐,中主李璟更将清凉山辟为皇家避暑行苑,在山腰营建“避暑宫”,并命画院待诏周文矩绘《重屏会棋图》——此图虽主题在宫闱雅事,然背景屏风所绘山石林泉,学界多认为即以清凉山实景为蓝本。北宋太平兴国年间,清凉寺重建并赐额“清凉广惠禅寺”,成为江南五大丛林之一,与栖霞寺、灵谷寺并称金陵三大名刹。南宋陆游任镇江通判时曾登临题诗:“石头城下涛声怒,武骑千群谁敢渡?清凉山前云欲翥,散作晴空万里雨。”可见其气象已非单纯佛寺,而是融军事记忆、山水审美与士人精神于一体的复合空间。

明清两代,清凉山人文气息愈发浓郁。明初徐达家族在此建清凉山庄,后归还官府;万历年间,著名学者焦竑隐居山中,在扫叶楼旧址结庐著述,《澹园集》多成于斯。清初,龚贤作为“金陵八家”之首,晚年卜居清凉山半山,筑“半亩园”,自号“半千”,以水墨积墨法独步画坛。他笔下的《清凉山图》《木叶丹黄图》并非写实摹景,而是以山势为骨、以墨气为魂,将清凉山升华为遗民士大夫的精神原乡。康熙南巡时曾驻跸清凉寺,御题“敕建清凉禅寺”匾额,至今悬于山门。乾隆年间,袁枚任江宁知县,常携友登临,在《随园诗话》中记:“清凉山无峻岭奇峰,而苍润之气,郁然满襟,盖六朝烟水,未尝一日散也。”
近代以来,清凉山历经沧桑:太平天国战火损毁部分殿宇;民国时期,邵力子、柳亚子等在此创办“清凉山国学讲习所”,延续文脉;1937年南京沦陷前夕,国立中央大学部分图书迁藏于清凉寺地窖,保全典籍数百箱。新中国成立后,清凉山被列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1980年代起系统修复清凉寺、扫叶楼、驻马坡、翠微亭等遗迹,并建成清凉山公园。2021年,“清凉山摩崖石刻群”入选南京市不可移动文物名录,其中南唐“驻马坡”三字题刻、明代“虎踞龙蟠”石碣、清代龚贤手书“扫叶”碑,皆为实证性极强的历史层积。
今日清凉山,已非单一宗教或风景场所,而是南京城市记忆的立体档案馆:山脚石头城遗址的夯土墙垣,诉说着六朝兵戈;山腰清凉寺晨钟暮鼓,延续着千年香火;山顶驻马坡碑亭,映照着诸葛亮“钟阜龙蟠,石城虎踞”的千古论断;山阴扫叶楼庭院中,仍可见龚贤当年手植的银杏古树,秋深叶落,如翻动一部无声史册。它不靠体量取胜,而以时间密度见长——2200余年建城史中,近1800年持续承载政治、宗教、艺术与教育功能,这种“小山大史”的特质,在中国名山谱系中极为罕见。对南京而言,清凉山不是地理坐标,而是文化基因链上的关键碱基;读懂清凉山,便读懂了南京何以成为“天下文枢”,何以在屡经劫毁后总能重焕文光。
清凉山位于南京城西,濒临秦淮河支流,是钟山余脉伸入城区的一处低缓丘陵。虽海拔仅约63米,却因深厚的历史积淀、密集的文化遗存与独特的地理格局,成为南京“山水城林”格局中不可替代的精神地标。其历史可上溯至三国东吴时期,彼时孙权在此筑石头城,控扼长江与秦淮水道,为建业(今南京)西面军事屏障。清凉山之名初见于南朝刘宋,《宋书·五行志》载“元嘉中,清凉山有异光数现”,至唐代因山中多植青桐、松竹,清风徐来、暑气顿消,始得“清凉”雅称,并渐次取代旧名“石头山”“石城山”。











